2.

  我把那張玉蘭花的大嬸的畫隨便起了個標題,連同其他畫一起分別投到不同單位創辦的繪畫比賽,然後那個標榜公益、善心、幫助老人、社會正義的基金會給了玉蘭花的大嬸第三名,說是成功描繪社會艱辛,以及為錢奮鬥的血淚。

  我是一個業餘畫家。大學延畢三次,今年讀大七,讀的是美女很多的中文系,不過大家都說,我以為自己在讀醫學系。我從高中起被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畫感動,進而加入繪畫社,在外面報名繪畫補習班,放學都待在圖書館研讀繪畫家歷史,那些知識我能如數家珍地一一說出。之後,除了唸書以外,我的生活就是畫畫、畫畫、畫畫,上了半年的課,我從一顆橘子都畫不好,進步到要我憑空畫出一棟建築物、一片森林、一位美女都沒問題。

  升上大學後,唯一的選擇當然也是繪畫社。而我剛入社沒多久就碰上社內舉辦的比賽,請了三位美術系的教授作評審,題材自由發揮。我自然是選擇參加,但畫技當然比不上那些美術系或畫齡很長的學長姐,連前十都排不上。

  但我對繪畫的熱忱當然不可能這麼快被澆熄。我在社團內的出勤次數總是最高的,高到後來連社長都注意到我這大一小毛頭。社長是除了我之外,最常跑社團的人。他得過無數大獎,未來也想到國外深造進修,所有社員都認為社長將來一定畫展辦不完。他經常抽空指導我,指定題目要我畫,或給我一張照片,要我盡量畫得一模一樣。有一次他給我一顆蘋果、一張小圓凳、一盞檯燈,要我用不同角度打光,然後把蘋果畫出來。甚至,他用粉筆在地上畫了個時鐘,有一到十二,數字之間再加上一條代表「五分鐘」的線。他要我每一天都把檯燈擺在不同刻度上,然後畫蘋果。畫完後,他把發出暈黃燈光的燈泡換成白燈光的燈泡,要我再畫一輪。接著,是綠色的燈、藍色的燈、紅色的燈、黃色的燈。其他社員覺得社長在耍我,但我覺得好玩極了。

  直到社長再也拿不出其他顏色的燈泡,他重新裝上原本那顆,不過在原本的圈圈外又畫了個圓,同樣標上刻度,並把檯燈放到外面的圈圈上,裡面的圈圈則多了張椅子,擺了個石膏人頭。因此當燈打開時,石膏人頭的影子便會印到蘋果上。一樣的,每天不同角度,每個角度都要畫過一遍。石膏人頭之後,是石膏手、水壺、杯子、書、鐵網子、有簍空雕刻的扇子(這把精緻的扇子我畫了兩輪都還畫不好)、筆、貓形擺飾……等等,他能想到的所有東西。

  於是,我大一到大二、大三上半學期的日子裡都在蘋果裡度過。連睡夢裡都會出現跳躍的蘋果,最喜歡的水果也變成蘋果。

  「這簡直是種病態。」

  當我有一次在無聊的通識課上,以一隻HB及2B鉛筆在課本空白處畫上一顆黑白的蘋果(連一道線條都很講究地),坐在身側的友人向我投以不可思議的目光,下了這句評語,且建議我立刻轉系到美術系去;校慶時,班上同學請我幫忙繪製海報,我畫了一堆蘋果,結果被班代駁回;中文系要辦文學比賽時,班代惡狠狠地警告我不准只畫蘋果,因此我畫了一顆蘋果,外加一隻書寫的筆,沒想到截稿時收到一堆和蘋果有關的文章,原來大家把海報上的蘋果誤認為是一定要寫入的元素。

  終於脫離蘋果後,迎接我的是「生活元素」。配合繪畫社一連串「百繪夜行」的活動,一百道題目全和日常生活有關,這除了考驗畫技外,必須自日常生活中取材也要加強觀察力。我就是從那時開始觀察路上的人車景物,努力記入腦海,畫出相似的畫,間接培養不賴的記憶力,也使近視度數加深不少。

  從此,社團內最常出現的對話是:「我昨天看見一隻貓,你看,就是這張圖。」、「我畫了我姪子睡覺的樣子,在這裡,我花了三個小時。」、「昨天下午有一群小朋友在公園玩,我畫到半夜才畫玩最後一根草,超累又超滿足的。」、「你們覺得哪道題目比較好畫?趕時間,還是趕作業?」

  其中第一百題是「百繪夜行」,我花了三堂課的時間把社員坐著畫畫或聚在一起聊天、平日社團活動的模樣畫了出來;不過社長更厲害,他用兩張全開的圖畫紙,分成一百小格,每一格都畫入先前九十九題的所有圖的部分。例如「哭泣」這題他畫了一個女人在哭,他便把那個女人眼睛流淚的部分畫入格子裡;或是「老嫗」這題,他畫了老婆婆推垃圾的背影,他取了推著推車的手畫入格子內,第一百格則寫了個「繪」字。這張最強大的圖現在仍貼在社團教室後方的佈告欄上,今年的社長決定學期末要拿去錶框,掛在牆上。

  我和小波就是在百繪夜行的活動時間相識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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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又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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