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
  直到紅燈轉綠了,那隻手才安分地不再伸出。公車噗噗兩聲,開動時猛然搖晃一下,讓面頰幾乎與窗戶緊貼的我猝不及防地撞上玻璃。那位捲髮美女微偏螓首,投來關心的眼神。我捂著鼻子坐好,不忘職業病似的把美女偏頭那幕記起來。

  公車旁邊的那台黑色破轎車徐緩前進,速度甚至比公車慢上一些,好像跟在主人腳邊的小狗,如此地跟在公車車邊。直到下車前我的視線緊黏在那面看不見裡頭的窗戶上,期待它再一次搖下,然後就可以看見那隻手了。不過這個願望還沒實現,我就讀的大學就到了。萬般不情願地下車後,我看見那台轎車自眼前駛過,窗戶緊閉,那根天線晃了兩下。我的身影映在漆黑的車身上,充滿鞭痕地,自車屁股消失。

  這自然也被我記住了。我烙在車身上的影子,以及車身印在我身上的鞭傷。那根天線的長度在畫布上大約與一隻原子筆差不多,窗戶的大小是四個標準型橡皮擦,輪子則和一顆肉丸子相似。

  我一面於腦海裡篩選能使用的素材及畫面,一面踏入這間我待了七年之久的學校。校園的風景我早看膩了,真要做的話,或許真能畫出一張校內地圖出來,貼在校門附近的公告欄上,指點那些愣頭愣腦的新生如何走到自家系館或宿舍。百繪夜行的活動進行大約三分之一時,即將畢業的副社長考上研究所,而社長也準備出國深造,他們畢業前推出了「校景」,交給下一任正副社長。原先專門給新進社員當功課做,後來一些老社員在有餘力的情況下也漸漸加入。「校景」,顧名思義就是把校園每一個角落畫過一遍,拜此所賜,我們社團裡的人是最不會迷路的一群。

  社團裡沒什麼人在,大多是新社員,很認真地畫著。副社長也在。他正想辦法調出自己想要的色彩,卻不斷重來。

  我先到教室後方的牆邊瀏覽一下前前前任社長留下的第一百題畫作(這已經成為我們社團所有人的習慣了),才到自己的畫架前,打算將這幅沒多作構想就下筆的練習作完成。

  用大枝畫筆沾了一下濁烏的水,抹上繽紛五彩的調色盤上乾掉的顏料塊,讓它們重新變軟。然後粗略地上桌巾底色,塗了兩層……我現在才發現忘了開燈打光。於是站起來,走到放置花瓶的桌子邊,打開檯燈。

  「啪」一聲,暈黃的燈閃了兩下才亮起。我不禁想起那顆蘋果。

  心不在焉地在畫布上塗塗刷刷,偶爾調調色,還一度捏爆白色顏料,沾得滿手雪白。整個教室只有攪水的聲音,或畫素描的刷刷聲。這是我最喜歡的氣氛,充滿繪畫的味道。

  我的眼角餘光瞄到三年級的副社長懊惱地丟下壓克力顏料,拿著沒地方擠顏料的調色盤走到教室後方,轉開水龍頭。教室立刻多了嘩啦的水聲。副社長似乎不是很擅長調色。我邊想,邊瞧瞧花瓶的淡藍色,隨手捏著顏料。小波說,捏藍色出一分力,捏白色出三分力,就能調出這種淺淺的色調。至於燈泡造成的塵黃,她說,白色及土黃色以二比一的力道,就很相近了。

  我小心施力,確保藍色與白色的份量是恰恰好的一比三才以畫筆攪和。沒幾下後,果然調出了一抹美麗的淺藍。

  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副社長讚嘆一聲,拉了張椅子坐下,認真觀摩我的手法。我豪邁地刷上底色,接著一分一分地加入更多藍色顏料,加深那坨顏色作為陰影,一層層覆上去。然後擠進一些黑色,加強暗部。下一個步驟是在亮部刷上燈光的黃,一比二,我塗了十分完美的色彩。

  「前輩的調色功力看幾次都覺得厲害。」

  有些人不喜歡在作畫時被打擾。副社長看來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開口。

  「還好。熟練了而已。」

  「是誰教你的啊?當初的社長嗎?還是外面的老師?」

  我腦海一閃而過小波靈活的手指。

  「直覺。」我說道。之後便默不作聲地繼續把畫筆往紙上招呼。副社長見狀,認命地回去與他的顏料奮鬥。

  小波是調色的天生好手。

  交往期間,我們最常待的地方即是這間社團教室。我對繪畫太熱衷了,暗自認為閒暇時不來這簡直是對自己的懲罰。幸好小波也樂於配合我,下課喜孜孜地往社團衝。「妳乾脆也入社算了。」、「不行。我不畫畫。」社長與小波這種問答層出不窮。然而雖說不畫畫,偶爾她卻表現出對畫畫的高度興趣,最後也能熟練地以鉛筆畫出一顆蘋果。她是所有社員的助理。擔任模特兒、幫忙洗水桶和畫筆、清理社團教室、收拾不要的畫布等;考前我們一貫地畫畫,她則在一邊猛算數學,然後渾然不知自己算數學的樣子成為所有人畫畫的主題。到最後她的畫多到能辦一場「肖像畫展──那個算數學的小波」,她也樂於收集那些畫。

  然後隨著她對這個領域了解愈多,她調色的功夫也愈來愈強。信手一拈,一團跟色碼表幾乎一模一樣的顏色出現在眾人眼前。無論是多麼難調的顏色,甚至社長也無能為力的,她一下子就變出來了。即便不完全相同,相似度高得嚇人。

  我覺得沒有她我沒辦法作畫。心裡這麼認定著。但真的分手後才發現,那只是錯覺罷了。沒有小波,我一樣畫得如魚得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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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又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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