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
  公車停在紅綠燈前,車頭齊靠著橫直的白線,穩當地停住。司機伸了個懶腰,拿起杯架上的綠茶,吸了一口,放回去。然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,貌似坐了一整天,腰酸背痛。

  他從踩煞車,直到搓揉自己腰間的動作全納入我眼底。我的視線緊緊盯著他,從他襯衫的皺折(踩煞車時,是平整的,後來因為左手拿飲料的動作而多了四條突起與陷谷,靠到椅子上時,腰間塞入褲子的部分鬆垮垮的,又因手的按揉而有弧狀的摺皺出現,像山脈一樣),指關節的皮膚(手背上的紋路清晰可見,指頭彎曲時拉直佈滿細線的皮膚,握拳時骨頭突出,略為泛白),到鼻樑上眼鏡的反光(隨著動作而移動,暗面與光面相互交替,仔細看的話,甚至能瞧見鏡面上不易察覺的指紋痕跡)。

  再仔細研究那張皮椅後(黑色的,看起來很久沒保養了),我的視線移往窗外,尋找似地,瀏覽所有車輛與路人。

  公車停下的位置是第二條車道,旁邊的車子從內車道與外車道包圍我們,前面則是川流不息的車輛、機車、行人,甚至小狗。離公車最近的是一位賣玉蘭花的大嬸。她頭包碎花小布遮陽,帶了頂竹子編的漁夫帽,腰間綁著皮帶式的零錢包,還有縫補的痕跡。籃子裡的玉蘭花看起來鮮黃香美,未完全開放的花朵像一串鈴鐺──

  我的目光很快地離開她。上回,經過這裡時就仔細觀察過她了。因為她,我還得了第三名。

  公車隔壁有一輛白色的休旅車,最新車型,要一棟房子那麼貴。不過我對高級品沒什麼興趣。於是下一輛。寶藍色,天窗,看就知道從日本專賣店買的Kitty貓玩偶。沒興趣。

  隔著走道,左手邊的窗戶被一個捲髮女人擋住。她正對著鏡子梳理自己那頭艷麗的捲髮,手指在髮間隱隱現現,美麗修長的腿交疊翹起。女人後面坐著一名滿面愁容的少女,手肘靠在窗戶上,輕托著下巴,發呆似望著窗外。爲戀情所傷嗎?還是朋友?或者課業?我一面胡亂猜測,一面將這副景象牢牢記住,說不定以後派得上用場。

  重新轉回我這邊的窗子,那台寶藍色的汽車後面停著一台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。車上全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刮痕,一條一條地,鞭傷似地鞭在車身上。白色車牌已經不白了,車齡自那古老的型號便能得知,一定很老了。深色遮陽紙讓我看不清裡頭的人。我移到後面的位置,讓這台車正巧在我右下方,能仔細地瞧清楚它的模樣。

  這台車居然還有一根拉開來才接收得到電波的天線。靠近之後,我很驚訝地發現。這種車在路上很難見了。我立刻緊緊盯著那根天線,把它所在的位置印入腦海。

  這台車真的不年輕。靠著稀薄的光影依稀可以看見,輪胎上的凹陷幾乎快被磨平。我不禁好奇它走了多少路,破錶了沒?按了幾次歸零?甚至,到底找不找得到同樣的零件修理?

  然後我看見了。駕駛座的窗(似乎以手搖的方式)緩緩降下約莫八公分,一隻手伸了出來,四根露在車外的手互相摩擦了一番,悄悄地縮回去,窗戶也慢慢升上。

  過了五秒,窗戶再度降下八公分,那四根手指又出現了,互相摩擦一番後收回,窗戶重新升上。

  又過了五秒,窗戶又一次降下,手指探出,彈琴似上下幾下,然後沒入車內,窗戶在兩秒後關起。

  這次我看得清楚了點。那四根手指似乎正往車外丟出什麼小垃圾。它們的指節修長,指尖渾圓柔軟,指關節沒有多餘鬆垮的皮膚,那麼適當又完美地與肌肉貼合。那片肉色的,杏仁狀的指甲如此美麗,不多施一滴指甲油,便擁有美麗的光澤。看不出手的主人是男人或女人,不過它固執地探出又縮回,間隔五秒,持續著、持續著。過程宛若最美好的儀式,又似強迫症。看不見他(或她)丟出的垃圾是什麼,頭髮?餅乾屑?什麼樣的垃圾的丟棄如此繁複?或是,那是對哪輛車或哪個行人特殊的暗號嗎?或者,難道只是想碰觸車外不甚乾淨的空氣?說不定,是跟隨車內音樂的節奏以某種特別的方式打拍子?

  不可思議的是,我凝視著它們不斷出現又離去,又出現又離去,再出現也再離去,居然想起了一些往事。

  它在前年劃下句點。為此,我還瘋狂地把自己關在畫室裡,花了兩天的時間畫了我能想到的所有事物。包括那個賣玉蘭花的女人。我仔細描繪了她穿梭於車陣的景象,連那些當背景的車的光影都當成重要的主角,嚴肅地畫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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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又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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